前言-自我期待與失落的拉扯 在我們的成長經驗裡,時常會面對自己或他人的期待,有時滿腔熱血,想做到最好,但更多時候經歷挫折沮喪,為著無法達成期待而自我懷疑。當「我一定做得到」跟「我什麼都做不好」這兩種聲音交替出現的時候,不知道我們都是如何自處? 《龍貓》再思-懂事的重擔與被承接的渴望 近期和四歲小孩一起觀賞《龍貓》,小時候總是被片中可愛療癒的奇幻角色吸引,長大後再次欣賞,才發現故事中的那些人,正背負著難以想像的沉重。 片中讓我停留最久的一幕,是兩姊妹在公車站等車,妹妹睡著了,姊姊把妹妹揹起來。這段過去習以為常的畫面,在走過育兒經驗之後,卻讓我發現了其中的不合理。以前我覺得姊姊理所當然要照顧妹妹,揹起妹妹是應該的。但我沒有注意到,妹妹是有重量的,而姊姊也只是個孩子。對大人來說,要揹起一個四五歲的小孩並不困難,但如果要一直揹著,就相當考驗照顧者的意志力。我看到那孩子身上掛著雨傘,還要一直調整位置,撐起不斷滑落的妹妹,我覺得有點難受,擔心她是否能撐得住。 姊姊的肩膀上背負的不是只有妹妹的重量,還有母親的生病、環境的轉換,她隱藏了自己的情緒與需求,成為不讓父母擔心的孩子,讓家庭在變動中維持穩定,讓妹妹有一個快樂無憂的童年。 這讓我想起《長女病》這本書,裡面描述了在台灣社會期待下的大女兒們,如何用她們的犧牲奉獻,成為家庭的支持,她們也將這樣的特質帶進自己的人際關係與家庭,她們用一生照亮別人,卻讓自己活在黑暗之處。 《長女病》讓我重新注意到,那些我們習慣稱讚「懂事」、「會照顧人」、「不用父母擔心」的孩子們,其實是將自己的需要放到最後。帶著這樣的眼光再回頭看《龍貓》裡的姊姊,才知道雖然她的成熟與能幹令人喜愛,但她終究只是一個十歲上下的孩子。她有自己的限制,也會有撐不住的時候。 故事來到讓人印象深刻的另一幕,是當姊妹倆知道媽媽無法如期回家的時候,她們在路上爭吵,妹妹哭著說:「不要,媽媽今天一定會回來。」姊姊很生氣對妹妹吼叫,然後掉頭就走。一開始我覺得姊姊很刻薄,難道她不能理解妹妹的難過嗎?但後來仔細想想,誰不希望媽媽回家呢?姊姊一邊走一邊掉淚,她也很難過,但她已經到了極限,連把好好安慰妹妹的力氣都沒有了。 透過與孩子再次觀賞童年喜愛的動畫,我看見的不再是天真浪漫的幸福幻想,而是實際背負重擔的生命。在姊姊成熟懂事的外表之下,有需要被聽見的痛苦,她需要的,不是再更懂事一點,而是有人在她撐不住的時候承接她。而龍貓,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出現。在她快要揹不動妹妹的時候,在她情緒崩塌的時候,龍貓帶來了照顧與支持,透過奇幻力量的展現,她終於不用再過度依靠自己,即使在無能為力的時刻,依然有盼望能超越此刻的困境。 多年前在一場研討會中,學者討論到,在宮崎駿的作品中,總會有軟弱無力的大人、獨立闖蕩世界的小孩,以及精靈的奇幻力量。事實上,《龍貓》的作者宮崎駿,很能體會這些孩子背後的孤寂。他的童年經歷過無情的戰火,有一個長年臥病的母親。他將自己生長過程的破碎,轉化為對孩童的同理,透過奇幻故事的創作,讓孩子在殘破不堪的世界中,依然對未來存有盼望。或許這些創作,也療癒了宮崎駿的童年,讓他在複雜的成人世界中,有機會停下腳步,重新感受那份專屬孩子的純粹。 照顧者的自我覺察:情緒背後的需要 我在《龍貓》的故事不只看到一個讓人心疼的女孩,我也看到了自己。 承擔育兒角色之後,我發現自己對童年的經驗多了一些反思,也對自己有一些期待。我總是希望自己能無時無刻保持耐心,去聆聽孩子的情緒。但同時我也發現,我時常忙於應付緊湊的生活步調,沒有用相同的耐心去聆聽自己。在某一次與孩子的對話中,透過孩子單純的視角,讓我有機會重新看見自己。孩子問我說:「你這禮拜怎麼每天都有事情?」接著他說:「對不起,我每天都讓你生氣。」他的回應讓我相當錯愕,因為在那幾天,他並沒有做錯什麼。在他的回應中,我看見童年的自己,常為了大人的情緒自責。但我同時也意識到,孩子並不是我情緒的來源,忙碌與焦躁才是。孩子真誠的對話,引導我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,開始了一段自我覺察的歷程。 在SEL社會情緒學習中,「自我覺察」是一項重要的能力。我們需要學習辨識自己的情緒,也理解情緒背後的想法、價值與經驗。過去我可能只看見「孩子讓我生氣」,但當我願意停下來聆聽自己,才發現生氣的底下其實還有忙碌、疲累與焦躁,也有「我應該把每一件事情做好」的自我期待。 原來情緒不只是一件待處理的問題,而是一個入口,幫助我們理解:現在的我怎麼了?我正在承受什麼?還有什麼尚未被聽見的需要? 透過這樣的反思,我也期待以相同的溫柔來對待自己。當我能夠對孩子說「不是你的錯」,我是否也能對自己說一句「沒關係,你辛苦了!」當我們都能夠這樣好好照顧自己的心,我們才有力量繼續去照顧彼此。 以利亞的曠野時刻:從身心耗竭到溫柔承接 當我們被期待所重壓,失去照顧自己的力氣,上帝已看見我們,就像祂看見聖經中的以利亞,帶領他走過一段被照顧、被聽見,也重新得力的歷程。 以利亞作為上帝呼召的先知,對完成上帝使命有相當熱血的期待。他在迦密山經歷與巴力先知對決的巨大勝利,卻沒有帶來期待的全國悔改,反而讓他陷入極大的死亡威脅。內心的恐懼和沮喪,促使他逃到曠野。他逃離原本的使命,承受無法完成任務的自責,在耗竭中體會深刻的無力,甚至有了求死的想法。 上帝看見這樣的以利亞,他沒有斥責,沒有加給他更多的使命,而是讓曠野成為他療癒恢復的心靈角落。 首先,上帝先讓以利亞好好睡一覺,接著,再透過天使為他預備飲食。上帝從最基本的身體需求來照顧以利亞,讓他停滯的生命可以走得更遠。 以利亞恢復身心的第二階段,是當他來到何烈山的時候。在這裡,透過與上帝的問答,以利亞能真誠傾吐自己的感受。上帝兩次問他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以利亞回應說:「我為神大發熱心……只剩下我一人,他們還要追殺我。」以利亞被允許用自己的觀點看事情,他也彷彿進入一個自我敘事的空間,道出自己的期待與失落、努力與挫折、恐懼與孤單。透過反覆訴說的過程,以利亞顯出情緒冰山底下那些隱藏的期待與信念:我如此努力,事情為什麼沒有改變?我為上帝大發熱心,為什麼最後只剩下我?在「我一定做得到」與「我什麼都做不好」之間,或許都顯出以利亞有一個尚待察覺的信念:我應該有能力讓事情因著我的努力而改變。 上帝聆聽以利亞的敘事,祂沒有立刻爭辯,而是透過接下來的經歷與託付,慢慢鬆動那些困住他的觀點與信念。迦密山的烈火是上帝的工作,何烈山細微的聲音也是。以利亞曾經歷上帝轟轟烈烈的作為,但上帝的工作不僅限於他所熟悉或期待的方式,還有很多的出乎意料。只靠以利亞一個人努力,就能決定上帝工作的成敗嗎?不是的,上帝不只持續工作,還會再興起更多人,以利亞將會看見更多對上帝忠誠的夥伴,一起承擔這份使命。以利亞的重擔不是專屬於他一個人,即使他休息,走不下去了,上帝仍在運行。 靈性修養的落實:在曠野中安頓自己、溫柔同行 以利亞的曠野經驗,扶持了他疲憊的身心,也幫助他重新調整信念,將未來放進更寬廣的脈絡當中。在我們的生命歷程,也需要這樣一個安心的角落,使我們不再急著回應期待,而是為過度努力的身心按下暫停。這也呼應了生命教育所談到的靈性修養,引領我們在變動的世界中,找到一處心靈的曠野,好好感受此刻的自己,能安頓身心、重新對焦,因為要走的路還很長。在我們的心靈角落,我們或許會安靜默想、用一首歌的時間和自己對話,或許我們會讀經禱告,打造與上帝暢談的美好時光。在那裡,我們學習在創造我們的主面前,如其所是地敞開自己,聆聽祂微小卻帶有創造力的聲音,讓這聲音重新成為我們盼望的來源,支持我們步履蹣跚的向前走,繼續追尋黑暗盡頭的光。 走過曠野的我們,或許會發現,周遭環境的現實一切如故,生活的重擔沒有消失,以利亞仍面對死亡威脅,以色列人尚未全面悔改,世界的戰爭也仍在持續。即使不知道改變什麼時候來到,卻有一份超越困境的盼望在我們裡面。 靈性修養不是逃避現實,而是在現實的殘破中,依然保有相信『困境之後』的韌性。書籍《直視戰爭的女人》裡面,作者以戰爭紀錄者的角度,寫下俄羅斯在烏克蘭戰爭的罪行,也描寫戰爭對她人生的衝擊。當中有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:「我看得見未來,我們可能會在這一刻被飛彈擊中。但此同時,我不知何故也看見了戰後的烏克蘭。我不曉得我們是否身在未來,但戰後的烏克蘭是存在的。」就像在疫情中,我們會彼此問候:「疫情結束之後你要做什麼?」痛苦終會結束的盼望,引領我們在困境中對未來仍保有一份想像。 我們只是參與歷史的人,而歷史的主宰仍在工作。雖然生命中還有許多遙遙無期的等待,消磨我們的身心。但感謝上帝祂仍在運行,祂也持續將富有創造力的相信與盼望賜給我們,使我們在每日的生活中,踏實的活在此時此刻。無論是否達成期待,我們不再以結果證明自己的價值,而可以在有限中安頓自己,也溫柔陪伴身邊的人。 在看完《龍貓》之後,我問孩子:「你最喜歡的角色是誰?」想不到,他回答說:「爸爸,因為爸爸很溫柔,都不會罵人。」 大人看見的是重擔,孩子清明的眼光,看見的卻是一個溫柔的照顧者。孩子的回答也成為對我們的提醒:我們不必要求自己成為永不疲累、永不犯錯的大人,因為孩子真正記得的,或許不是我們是否完美,而是在他需要的時候,我們是否願意溫柔地陪伴。 願我們學習給自己的這份溫柔,也成為一顆種子,在孩子的生命裡慢慢生根,使他有一天也能以同樣的溫柔善待自己,並且善待身邊的人。 |